1996年6月,馬林從二隊上到一隊,11月份進入
吳敬平這個組。用馬林的話說,十年了,我從一個小孩到現在所有的成長過程,都在吳指導眼皮子底下,感情比較深。
在吳敬平的形容中,兩個人的關系又多了一層轉折,“一般國梁說什么,他都聽,可我說他,有時他還頂上一兩句,就像小孩有意氣你一樣。”
“這球打得太差了,罰吧!”
冬訓,隊里搞了競爭機制,任何運動員都要根據自己的能力爭取比賽資格,而不是靠教練給你名額。像馬林,第一次大循環打第二,第二次受傷放棄了,他可能也知道,就算他選不上,最終也會讓他參加。但馬林還是對自己要求比較高,廣西兩站選拔賽,他打得都非常投入,連續拿了兩次第一,靠自己的能力取得了世乒賽的入場券。
備戰48屆世乒賽封閉訓練,馬林練得最苦。有一個比較,
奧運會前練習
步法,他不是每天都練,因為20—30分鐘這個強度非常大,可48屆之前,他每天都堅持練,確實很累,你不讓他練還不行。通過奧運會,馬林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一些問題,所以這次封閉訓練,他非常投入。訓練中,馬林總叫累,但照樣補課,叫累歸叫累,練歸練,他的量應該說非常大。
比賽是異常殘酷的,所以訓練中我們也想盡辦法“折騰”他們。那天訓練,
海綿由我們教練給粘,因為平時他們粘,自己心里都有數,而我們粘就很隨意,一般他們要刷三遍(膠水),而我們一遍就貼上去,這對于他們心里肯定不一樣。平時在隊里,馬林比較怵頭詹健,教練組就安排他跟詹健打比賽,一打就輸了。這時國梁走過來,還沒開口,我就說:“這球打得太差了,罰吧!”國梁說“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。”于是罰他跑10000米。起初,馬林還有點斗氣,后來跑著跑著就不肯下來了,跑完25圈以后,他接著跑,還跟我說,不是要鍛煉意志品質嘛,那我就再跑幾圈,就像小孩在鬧脾氣。前面我一直盯著他,后來體能教練看他,我就走了。馬林跑得餓了,去給他買了點吃的,他邊吃邊跑,又多跑了4、5圈。
下午接著跟詹健打,國梁一直跟馬林說,這是鍛煉你的機會,如果你現在能扛住,到了大賽就沒有什么扛不住的了。馬林自己也特別想贏,打到后面就像打世界大賽一樣,手都發硬,可還是輸了。晚上接著比,我們也告訴詹健,要給馬林制造困難,這對于他是一種磨練,詹健也非常認真。晚上比賽前,馬林自己又去跑了幾圈,本來球就難打,加上白天體力精力的消耗,最后還是輸了。比賽完,大家看到馬林的樣子都很感動,覺得他能堅持下來非常不容易,很多隊員跟我說:“吳指導,馬林太可憐了,多心疼啊。”可這種磨練在比賽中收到了很好的效果,在跟李廷祐和科貝爾那兩場球中,馬林經受住了巨大的心理考驗,依靠意志品質頑強去頂,最終贏下比賽。
“我就跟馬林說,今后我不會再遷就你”
經歷了雅典奧運會,特別是前面男雙選拔的“生死戰”,到他單打輸給老瓦,
雙打最終奪冠,馬林心態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,人也成熟了很多。輸老瓦那場球確實有一定的客觀原因,比賽前馬林的海綿出現一些問題,頭天晚上準備時心里就七上八下的。但主要還是對老瓦的重視程度不夠,因為總感覺以前打,沒怎么輸,而且現在老瓦
技術實力也在下降,做了會打得比較艱苦的準備,但確實沒想過會輸。比賽中,馬林顯得有些保守,而老瓦限制住了他,他的一些變化又沒跟上,越打越緊,這場球對馬林影響確實比較大。
奧運會每天只打一場球,有的是準備時間,所以顯得一天特別長,而且團部天天開會,通報哪塊金牌拿了,哪塊又丟了,全世界都在關注這里,壓力也非常大。馬林從單打失利到最后雙打奪冠的三天,真是度日如年。跟丹麥梅茲/圖格威爾打時,馬林/陳圮也是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,頂住了。這個雙打冠軍對馬林的信心是個極大的鼓舞,畢竟跨入了奧運冠軍的行列,那層窗戶紙捅開了一半。
以前他們都覺得我對馬林太遷就、溺愛,畢竟帶他這么多年,感情也比較深。我本身就不是一個很嚴厲的教練,馬林總說我是“言訓”(笑)。通過雅典奧運會,我最大一點
體會就是奧運會的殘酷性,我想如果我早一點參加奧運會,可能對馬林的要求會更嚴格,這是我的責任。其實,打到最關鍵的時候,跟平時的自我要求有很大關系。所以男雙打完以后,我們出去吃飯,我就跟馬林說,今后我不會再遷就你,無論平時訓練還是
生活管理,隊里的規章制度你必須遵守,嚴格做到,一旦違反就按隊規處理。這次在廈門備戰時,馬林還問我,吳指導,我現在表現好多了吧?我說還行,但不能放松要求。
48屆之前,馬林心態一直很平和,他想拿單打冠軍的愿望非常強烈,但處理得比過去好,以前總感覺自己必須拿,這個冠軍就是我的。47屆單項和奧運會單打失利對他是兩次比較大的打擊,也讓他明白了,即使你有實力,也要一場場去拼,而拿不到也很正常。教練組給馬林進行心理會診,給他提的問題非常尖銳,平時訓練和比賽中發揮打折扣的問題,主要還是想贏怕輸,每次說不想,但到了那個點上,他還是想。
這次在上海,前面跟科貝爾打,馬林幾乎是死里逃生。對
王勵勤的決賽前,他跟我說,自己沒什么好保的,就放手一搏,盡量展現自己的技術。前幾局,王勵勤打得并不好,他們兩個人都比較緊,第4局馬林一直領先,被王勵勤扛過來了,打到第5周,我知道這球比較難打了,馬林心理上也發生了一些變化,畢竟他沒拿過冠軍,總想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他跟陳圮的雙打輸球也很正常,那天
波爾/許斯準備得非常充分,線路都是打他們別扭的地方,而我們對困難準備不足。其實,奧運會是讓他倆趕上點了,給他們拼上的,論實力,他倆還沒到那個份上,本身打法組合還存在一定缺陷,剛冒出來時,別人對他們研究不夠。2003年國家隊重新分組時,我把陳圮要過來,就是為了給馬林配雙打。我一直覺得馬林打雙打不錯,他跟很多人配對都拿過公開賽的雙打冠軍。記得“生死戰”之前,國梁問我,如果讓他們這對打奧運會怎么樣,我說,只要你敢報他們,我就保證他們能拿冠軍。
“比賽就是賭博,你應該具有賭徒心理”
從技術含量上講,馬林是全隊最棒的,他的球如果放開了打,世界上任何一個人贏他都不容易,但關鍵時刻他折扣打得太多,心理起伏,發生變化后,他很難超水平發揮,甚至說正常發揮自己的水平。我跟他講,你應該具有賭徒心理,比賽就是賭博,輸了下次再來,可他缺乏賭徒的那種豪氣。別看馬林是東北人,可他身上沒有北方人的那股豪爽勁,生活上也是比較仔細的一個人。比如,訓練前,他從來都是把板套放得規規矩矩再去練,不像有些運動員,隨手一扔就走了。
大家感覺馬林打球磨蹭,其實是他有意識養成思考的習慣。他可能想到三四種方法,要從中挑出一種,有時候就顯得猶豫。因為馬林打球靠的是變化和算計,發長球、短球,還是
正手、
反手,他都會去選擇。如果連續幾個球
選擇對了,他就會越來越精確,越打越自信,而且節奏也會加快,出手更堅決;如果選擇輸球了,再選擇再輸球的時候,他就容易發緊,感覺自己被對方算住了,這也會給他心理上造成一定影響。奧運會對老瓦那場球,馬林就是被老瓦算住了,被對方牽著走,自己發虛,出手猶豫,這也是他發揮不穩定的一個因素。
其實在大賽里,馬林更多的還是輸給自己人。45屆決賽輸國梁,46屆半決賽輸小輝,48屆輸王勵勤,世乒賽和奧運會加起來,對老外一共輸過三場:47屆單項輸朱世赫,47屆團體賽輸施拉格和奧運會輸老瓦。包括公開賽,馬林對外國人輸得也不多。47屆當時馬林打削球確實不過關,那是輸在技術上,而輸老瓦完全在于心理。
跟外國運動員平時碰的機會相對少,馬林打他們的時候,非常自信,因為都在他的算計之中,勝率也比較高。就像那天他對梅茲,打得真漂亮,4比0贏得非常輕松,特別是放高球把梅茲給放死了,10:6梅茲就準備交換場地,都被馬林打懵了,滿臉通紅。
而跟自己人打,心理狀態會有很大不同,因為大家彼此太熟悉了,天天在一起訓練,都知根知底,知道你根本的東西不會變,什么是實,什么是虛。所以,這時候,馬林心里容易發虛,對他技術發揮有一定的影響。另外,馬林是個很有激情的運動員,跟自己人打比賽,叫吧不太好意思,不叫又興奮不起來,所以激情很難完全釋放出來,也不像跟老外打,那么放得開。如果跟一個老外打決賽,全隊都給你加油,自己也鼓勁,那種感覺完全不同。
“2008年,只要身體不垮,馬林技術沒有問題”
1996年6月,馬林在二隊大循環打第上到一隊。我當時并沒看上他,他反面
長膠,正手沒有
力量,就會捅一捅,但手上感覺很好。原來我在汕頭隊時,看過他打球,還說馬林想打到很高水平比較難。而當時我想在
直板上有所突破,蔡指導說:“老吳,馬林就交給你了,反正也是汕頭的。”那時候確實沒想到他能打到今天這個份上,就想著試一試,當時我手里直板不少,分析下來,還是覺得馬林比較有潛力。曾經還考慮過讓他走怪板路線,后來把他的反面換成了長膠。其實都是一步步逼到現在這個份上的,當時練的一些東西,馬林并不認可,覺得對他沒用,但他比較聽話,我堅持讓他練,他就會練,不管能不能理解。后來我們溝通交流得多了,他有什么想法都會跟我說,一點點有了默契。
1996年奧運會完了以后冬訓,蔡指導很嚴肅地跟我談了一次話,他說衡量你的工作,就看在直板反膠上有沒有突破,當時給我壓力很大。全國那么多人打直板反膠,卻沒有一個學習的榜樣,所以我特別希望馬林能夠;中出來,那時候也把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,他沒事就到我房間,天天訓練也在一起。
記得帶馬林沒多久,我就跟他講,三年之內我要把你培養成世界冠軍。別人問我,老吳,你怎么這么有數?我說我都算過了,當時馬文革面臨
退役,三年之內馬林還打不上團體?沒這個信心就不用打了,結果45屆世乒賽,馬林混雙先拿到了世界冠軍。
如果說,十年中最難忘的恐怕還是2000年馬林落選悉尼奧運會的那段日子。我愛人經常說,人家馬林現在說起這事都很平淡了,可你每次說起來還那么激動,確實印象非常深刻。當時,我告訴馬林落選的消息,他一下子就哭了,我也很難過。后來帶他出去上網,看到很多球迷還很支持他,我就跟他說,男子漢從哪里跌倒從哪里爬起來,奧運會只是你人生很小的一部分,更何況還有2004年雅典奧運會。第二天上午,馬林就投入了訓練,從一名主力隊員變成陪練,可他表現得很堅強。
揚州世界杯,馬林拿到了大球的第一個世界冠軍,當時他表現得很激動,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:他太想證明自己了。其實,他們去參加奧運會的那一個月,我跟他在家里,只練了一項技術,就是反拉
弧圈球,他拉弧圈別人接不住,別人拉他能反拉。他本身單打就具備一定的實力,抓住主要東西,差別就出來了,那是他的第一個單打世界冠軍。世界杯馬林拿了三次,雖然說這個冠軍不重要,可還沒誰拿過三次,當然拿一次跟兩次沒區別,但拿過與沒拿過的差別就太大了。
作為直板受打法限制,很難跟橫板比,經受的磨難注定就多。2004年,好不容易單打可以直接參加了,雙打又面臨殘酷地選拔,畢竟報兩項比一項強。王皓/
孔令輝作為第一雙打,馬林/陳圮和王勵勤/閻森這對打“生死戰”。我跟他倆說,你們怎么跟人家比,他們是兩屆世乒賽冠軍、奧運會冠軍。能打生死戰,對你們已經是非常大的公平了,機會把握在你們自己手里,輸了誰也怪不著。那天王勵勤、馬林發揮都差一點,陳圮發揮得最好。
拿完奧運會冠軍,馬林整個人都放松了,以前他把輸贏看得太重,這次比賽前,他說他是想贏不怕輸,雖然比賽打到后面還是有點想法,但也很正常。
帶了馬林這么多年,他對我也有一些心理依賴。以往比賽,他一定要看到我坐在哪里,有時候看不到我,他還到處找。奧運會的時候,他不太找我,他也知道我坐在哪里。那時候是他最自信,感覺整個人都比較成熟的時候。我想他可能已經過了那個依賴教練的年齡。但這次打比賽,他又開始問我坐在哪里,跟王勵勤決賽前,他主動問我坐哪兒,我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原來。(笑)
都說有什么樣的境界,打什么樣的球,所以我一直給馬林灌輸,作為隊伍核心,不僅技術一流,還要成為精神領袖。過去他想自己比較多,想別人少,現在已經好多了,我也經常批評他,比如能給球迷簽名的時候盡可能簽一下。這可能跟他本身性格有關,專注于自我,他喜歡開玩笑,有時候卻不太注意別人的感受。所以我常跟他說,不僅要讓別人在技術上佩服你,在為人處事上也要成為榜樣。這次在上海,特意安排邱貽可跟他住一個房間,也是想讓馬林帶帶他。那天邱貽可說馬林總教他一些技術上的東西。我們教練也希望馬林和王勵勤能夠作為中流砥柱,從各個方面把整個隊伍的擔子挑起來。
2008年奧運會在北京舉行,運動員能在自己祖國參加一屆奧運會是莫大的榮譽和幸福。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而且2008年改設團體賽,其中包括雙打,對馬林非常有利,他和陳圮的配對很有希望。團體賽就幾個名額,競爭肯定非常激烈。別看你現在是絕對主力,想保是不可能保到2008年的,馬林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,所以48屆他非常拼。幾次沖頂都沒成功,我也擔心他心態上是否會發生一些變化。我跟他說,這個冠軍拿了當然是個好事,可沒拿也未必是件壞事,對于你參加2008年奧運會也許是好事,畢竟還有個目標去追求。從目前看,他的心態比較好。總結會上,教練組給馬林、王勵勤也提出了要求,今后要加大身體訓練的強度,畢竟到2008年,王勵勤30歲,馬林也28歲了。我想只要身體不垮,馬林技術沒有問題。